专访 | 王钰栋：想和杨晨一样走向世界

2024年2月，在中国足球的金球奖仪式上，前国脚杨晨作为颁奖嘉宾在舞台上发表致辞。

“当教练的时候，我很少表扬人，但是现在的他已经比同期的我强了，速度、技术、射门，这样有特点的球员很少。”

众所周知，相比于中国足球的其他名宿，曾在德甲叱咤风云的杨晨向来低调寡言。即使任职U系列国字号主帅的时候，他的发言都是团队至上，对于个体的夸赞少之又少。

“能得到杨导的认可不易，他带我们的时候，不经常表扬人。”这位受到夸奖的弟子，便是从恩师手中接过U17金童奖的王钰栋。

“超过同期的杨晨”，杨晨的话反映了当下王钰栋的出类拔萃与背后所承载的期望。

过去的1年，王钰栋从一个鲜为人知的足球少年成长为备受瞩目的明日之星。他在U17亚洲杯的才华乍现、在顶级联赛的初露锋芒、在四国赛的远射制胜都让球迷对他的未来充满遐想。

然而，在与王钰栋的对话中，这位17岁的少年表示一切来得太快，受宠若惊，“我从未想过有如此大的飞跃，超乎预期。”

出名要趁早，他的偶像姆巴佩做到了，而他自己也朝着同样的方向努力着。王钰栋的经历看似平步青云扶摇直上，但成长的背后却是众多人的共同托举与付出。

王钰栋并非生于体育世家，但他的足球启蒙却与许多球员一样，都是源自父亲的引导。

父亲王孟义是位商人。儿子出生后，他并未选择留在宁波，而是举家搬迁到了世界之窗深圳。来了就是深圳人，王孟义很快便适应了快节奏的生活。尽管经商很忙，但他始终保留着为数不多的爱好——足球。

忙里偷闲的时光，王孟义的身影总会出现在野球场上，这是他的世外桃源。与他形影不离的还有一个人——儿子王钰栋。好玩，这是王钰栋对足球的第一感知。当时的王孟义并不知道潜藏在儿子体内的天赋，直到遇见了一位贵人。

小学一年级，偶然的机会，宝安区东方小学的教练张春辉来选拔球员。在20米折返跑和立定跳远两项测试中，6岁的王钰栋脱颖而出，他的速度、反应和爆发力三项指标领先于同龄孩子。张春辉立马相中。

面对教练的青睐，父亲王孟义和母亲康水英没有过多地干预。 “小时候体弱多病，父母觉得踢球可以强身健体，其次说踢好球未来对升学有帮助，让我坚持试试。”王钰栋解释道。

从那时起，王钰栋开始了全年几乎无休的生活状态。周一到周五上课，周末全天候训练比赛，假期同样如此。

夏练三伏，冬练三九，无论刮风下雨，每逢周末提早一小时到场的总是王钰栋，最晚离开球场的也是王钰栋。朝阳与黄昏，晨曦与日暮，那片球场里总会有一对父子的身影。

有时候持续了一整天的比赛结束后，许多人早已累瘫在地，但王钰栋却像永动机一样，继续喊着好友再踢上一会。每每到家之时，周围已是灯火通明。

“有时候感觉不到累，可能喜欢多一点，所以觉得没有那么累。”

在深圳学球的5年多时间，张春辉抓严了他的基本功，而王孟义则开发了他的另外一项技能：逆足脚。有着多年球龄的父亲每次观看儿子踢球时会发现，尽管总能进球助攻不断，但如果皮球落在了左脚，王钰栋的处理往往没有那么理想，甚至还会经常丢失球权。

父亲看到了问题，“你以后训练不要用右脚，一直用左脚踢可以么？传接球也用左脚，哪怕一开始有失误都不要紧。右脚你是自然会的，左脚是需要练的。”王钰栋听进去了，也做到了。

原先只能用来支撑和停球的左脚，2个月后已能够完美复刻右脚所做的一切，没有逆足的王钰栋再次进化。“没啥不适的，就是多练，练多了自然就熟悉了。”

与生俱来的天赋加上忘我的痴迷投入，让10岁左右的王钰栋在深圳的各项锦标赛中频频进球助攻，赛事金靴和MVP更是把家里的储物柜堆得满满当当。

同龄的王钰栋在深圳青年的比赛中早已一马当先，而彼时的深圳不像100多公里外的广州，有着恒大和富力这样的中超球队，坐拥数级精英梯队。张春辉看到了制约弟子发展的天花板。

“如果王钰栋想往职业发展的话，继续待在深圳可能不太合适，不妨去足球发达的地区闯一闯，看看他的表现和潜力还能有多少。” 王孟义被张春辉点醒。

不久，父子二人决定北上。时隔多年，王钰栋再次回到离家不远的上海。

2021年5月11日，U16国少队正式组队，前国脚杨晨挂帅。在这份45人的大名单中，王钰栋的名字位列前茅。对于这些稚气未脱的少年，许多球迷知之甚少，王钰栋也不例外。

1年后，在亚预赛中，小平头的王钰栋用3场8球的优异表现，闯进了广大球迷的视野。

2年后，2023年U17亚洲杯，王钰栋真正迎来了成名之战。首战面对塔吉克，开场第6分钟，接到孙康博的斜长传后，王钰栋面对2人的上抢，从容不迫地内切虚晃，把皮球送入对手的大门。

如果有人说这不过是昙花一现的话，那么次战澳大利亚则证明了璞玉可雕。

开场仅10分钟，澳大利亚连下两城。按照以往对男足国字号的了解，这种情况下，崩盘是传统。

两球落后，杨晨焦急的神情溢于言表。如果再丢球，中国队几乎就将宣告提前出局，这批孩子的世青赛梦想又要搁浅。

此时身披10号的王钰栋站了出来。球队反击，梅帅军反越位横传，尽管力度有些偏小，但王钰栋的灵机一动，放弃第一时间射门，而是虚晃一枪再施射得分。

下半场，球队在前场打出精妙的多脚传递，梅帅军再次送出直塞，王钰栋面对有些靠后的皮球急中生智，巧用脚底拉球获得射门空间，那些年父亲叮嘱苦练的左脚帮助中国队完成了破门一击。

“差距没有那么大，真的。我们如果正常发挥训练应有的东西，肯定没问题。”如今回忆起那场比赛，王钰栋觉得，其实中澳同龄人的水平差距，并不像很多人想象得那么大。

比分追至3比4，中国队顽强地缩小比分，距离活着还差一个进球。

第89分钟，王钰栋第三次直面澳洲门将。当获得绝平机会时，他做出了传球的选择，然而澳洲后卫的解围，一脚踢碎了全队的世青赛梦想。

“我感觉队友的位置更好，我传过去不就是空门了吗？这肯定比我踢单刀更好。那一刻我没看到后面有解围的后卫。”

终场哨响，中国少年的脸上尽是不甘与遗憾，“实战中没有完全把训练中的东西踢出来，大概也就发挥出了六七成。我们之间的差距不在于现阶段的技术，而是心理层面。”王钰栋说道。

这届比赛过后，两度攻破中国队球门的伊兰昆达被拜仁看中，成为五大联赛豪门的未来之星。年龄相同、同样上演梅开二度的王钰栋，则获得了中超的入场券，浙江队给予了第一份职业合同。

2023年7月25日，足协杯16强，在上海八万人体育场，16岁的王钰栋站在第四官员的旁边，局促不安地等待着成年队换人牌的首次亮灯。

此时，距离他加盟家乡球队仅仅过去了5天。

“之前想过踢职业队是18岁以后的事情，那一刻有些梦幻。”

面对转播镜头的5秒的特写，美梦成真的王钰栋没有任何喜悦的神情，“我太紧张了，脑子都是空白了。”

紧绷的面部肌肉，手心里不断渗出的汗，面对最熟悉的绿茵场，王钰栋脸上写着两个字——陌生。此刻，他的心跳声和呼吸声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巨大。

在出场的10多分钟里，那个在亚青赛突破犀利、射门从容的王钰栋消失了。哪怕当时申花已经撤下了绝大多数主力。很多时候他的传接球显得保守，以短传和回传为主，突破和射门完全不见，最引以为傲的速度优势在适者生存的职业赛场难有建树。

“之前我没有遇到过像成年队这样快的节奏和身体对抗，抢职业队的球权是非常难的。”首秀过后，王钰栋发现自己距离想要踢上一线队首发的目标有些遥远。过往11年的足球生涯，王钰栋顺风顺水，鲜花与掌声相伴而行。而在职业的赛场，他第一次撞上了新秀墙。

尽管主帅乔迪给予了不少机会，包括在中超和亚冠都给过他上场时间，但王钰栋迟迟没能拿出亚青赛同等的发挥。那个才华灵动的王钰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患得患失、让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浙江39号。

“主要担心自己拿球后会丢球，让场上其他的大哥帮我去抢球，这不太好意思。”这样的情况持续了近2个月。

好在，父亲的安慰鼓励，张佳琪和程进等老将的言传身教，以及乔迪的绝对信任，让这个初登成年赛场的少年慢慢走出了困顿之塔。

终于，在联赛的最后阶段，面对深足，他有了熟悉的内切射门；面对沧州，他尝试了突破摆脱，更有了极富创造性的传球。队友得分了，自己收获了中超的处子助攻。

赛季收官，当王钰栋回望过去的1年时，他说道：“能提高的地方就是得更敢于拿球突破，自己的东西不能丢。如果新赛季要是有上场机会的话，我一定要做得更好，争取踢上主力，能有3个进球。”

2024年，在杨晨为弟子颁发去年U17金童奖时，王钰栋的身份变多了。

在过去的半年，他拥有了四个身份。U19成员、U23成员、浙江U21成员，浙江一线队成员。按照发展趋势，下一步他可能就是伊万名单里的备选，而这也是他未来2年的目标。

一名年轻球员，要在半年时间内代表多达四支球队比赛，且不说比赛的数量和强度，单单6个月下来的多线奔波和战术适应，都足以让人身心俱惫。这是一个球员的幸运，也是青黄不接的中国足球对人才的极度饥渴。

上一个这样的球员叫黄紫昌，如今已经远离国家队6年了，积劳成伤便是罪魁祸首。这种情况并非中国足球独有，西班牙也有法蒂和加维这样的例子。

在领取金童奖之前，王钰栋也曾遭遇数月的伤停。从U23的集训到U19的集训，从U21联赛的当家前锋到一线队的希望之星，声名在外的王钰栋成了同龄球员中最忙碌的人。

年初刚刚伤愈归来的他，又跟随U23国奥远征卡塔尔，近2个月的集训，王钰栋最后只获得1分钟的登场，反而丢失了潜在的中超出场机会。

4月底，王钰栋回到浙江队。虽然他错失了冬训合练和赛季初的比赛，但乔迪依然给予了最大的信任。联赛第8轮迎战国安，王钰栋获得了35分钟的登场。

5月底，U19的征召再次到来，王钰栋前往渭南参加四国赛。面对越南，他用技惊四座的30米远射打穿对手城池，帮助球队取得开门红。“平常自己有练，自信心来了，只要抬脚射门总会有机会，多尝试一下，没想到就进了。”

随后面对与韩国的争冠之战，他的任意球间接帮助队友首开纪录，中国U19力克同龄韩国，爆冷夺冠。

赛后，王钰栋面对镜头大声喊道：“报仇了，我们打样了，希望老大哥们明天双杀。”可惜，事与愿违。

在采访中，我问他中国队现在能赢韩国，与澳洲踢得有来有回，未来还有可能么？王钰栋摇了摇头，“我还没经历呢，等以后告诉你。”

谈到未来的人生清单时，王钰栋和我分享了一个故事。

“在跟杨导（杨晨）相处的2年时间里，他会偶尔说起踢德甲和世界杯的场景。每当听到杨导的故事，我内心就会无比渴望，希望有一天可以在同样的舞台展翅翱翔。但目前对我来说还有点遥远，我能做的就是先在中超踢上主力，用表现赢得国家队的召唤，最后出国闯荡踢上比赛。”

“我看到伊兰昆达能去拜仁，自己也很羡慕，但我坚信通过不懈的努力，机会是可能降临到我头上的。哪怕最后能加盟的只是五大联赛的次级联赛，那也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