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名豪门队长在申花糊了一年 回国后人生再度开

　　文章来源：沈坤彧 新闻晨报体育

　　第二届青少年国际足球挑战杯赛上周落幕，在东方绿舟的比赛场上，我们看到来自世界各地共8支U15球队，巴西俱乐部巴拉纳竞技是其中的一张新面孔。

　　然而，他们今夏刚上任的俱乐部总经理却是中超熟人——36岁的保罗·安德烈5年前曾短暂效力过申花。在绿地集团接手后的第一个赛季中，这个顶着巴西最大豪门科林蒂安斯队长光环而来的外援表现平平，饱受质疑。

　　此后很长时间里，他在申花“糊”掉的原因成了一个谜。5年后，保罗·安德烈归来，晨报记者和他聊起了那段往事。“申花当时遇到了一个转折期，绿地刚进来那会，面临的问题是优秀球员的流失以及引援名额被占。当时他们已经有了三名前任老板签下的外援，因此在转会市场上能发挥的就非常有限。随着主帅巴蒂斯塔的到来，情况变得更加复杂。从训练质量到球员的捏合，他所做的令人遗憾。除此以外，我在中国这一年很愉快，我遇见了美好的文化和美好的人。董事长吴晓晖给了我很多支持，而总经理周军在每个艰难的时刻都在我们身边。”

　　重回巴西后，他在巴拉纳竞技重拾自己的职业生涯。此后几年间，竞技队在各级别赛事中斩获5到6项锦标。去年，保罗和他的队友们成为南美俱乐部杯冠军。对于自己的球员生涯如此结束，他感到非常满意。

　　保罗离开中超后，他的巴西同胞依然陆续到来。当他的老队友保利尼奥和奥古斯托们后来一个个找他讨教经验教训的时候，他这样告诉他们——

　　“耐心点，朋友们，一定要有耐心。”

　　“就像苦行僧修炼一样”

　　6月29日这天早上，保罗·安德烈打开衣柜门，挑出一套深灰色西装。这是巴西本土著名的设计师Ricardo Almeida的牌子，专门为了那个特别的场合定制的。

　　几个小时后，巴拉纳竞技在主场Joaquim Américo球场迎来一场热身赛，一万多球迷涌入现场。这名球队中后卫这一次没有再穿上他的13号球衣登场，他把自己塞进那套提前准备好的西装里，缓缓走到场地中央……

　　在那里，他宣布了自己22年球员生涯的终结。在这22年里，他赢得过8次冠军，其中包括2012年在日本战胜曼联，捧起世俱杯。在他的荣誉陈列柜里，还有3个个人奖项，他曾经被评为巴西最佳后卫，职业生涯中攻入近40球。如今，在德转市场网站上，他的名字后面跟着一双悬空的球鞋，没有比这更形象更确定的表述了——他的球员生涯已经正式结束。

　　退役仪式上保罗·安德烈与队友们合影

　　“这是我考虑已久的一个决定，在这个点上，退役对我来说成了一种解脱。我想，这可能是我这些年里做得最正确的一个选择。”一个多月后，他坐在朱家角的酒店里回忆下定决心时的心情。“虽然我还爱着足球，也热爱和队友们一起拼搏的感觉，但每一天早上醒来，都怀着一种又得作出牺牲才能成全自己保持最高竞技水平的心情，这层精神上的负担对我来说已经越来越难承受了。或许，在精神层面上，我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强大了。”

　　足球踢到最后，其实就剩残酷了。你的身体机能在迅速下降，要达到年轻时候的训练和比赛水平，意味要复出双份的努力，即便如此，也不能保证一定就能达到。而体能的加倍消耗，使得训练和比赛结束后的恢复就需要更长时间，这种漫长的恢复几乎占据了你整个生活。在球员生涯的尾声，每一天都是对精神和身体的折磨。有球员曾这样对我们描述，“就像苦行僧的修炼一样。”

　　足球对于一些球员而言是个逐渐累积的过程，财富、名誉、地位随着职业生涯的深入而累积；对于像保罗这样的球员，它是一个逐渐放弃的过程，“要达到一个目标，你必须把其他的目标抛到身后，你要作出牺牲，很多很多牺牲，这也就是我的职业生涯获得成功的原因。比如说，周末。我不知道让人们如此着迷的周六派对是什么样的，我的周末永远在比赛和比赛后的恢复中度过。我错过了家人和朋友生命中所有重要的场合，比如婚礼、生日、毕业，每一样。”

　　这些牺牲的背后都需要强大的精神支撑。精神，而不仅仅是天赋，决定了一个人可以走多远。

　　18岁，保罗·安德烈被圣保罗青年队淘汰，开始了绕着整个巴西寻找球队的旅行，不断被拒绝。他对自己说，再坚持一下。终于在瓜拉尼俱乐部，他实现了成为职业球员的梦想；

　　23岁，他在法国勒芒俱乐部遭遇膝关节十字韧带重伤，一年半时间内接受了三次手术。痛不欲生，甚至怀疑未来自己是否还能正常行走。但是，他对自己说，再坚持一下；

　　26岁，他回到巴西加入第一豪门科林蒂安斯，从替补席重头开始。他对自己说，再坚持一下。后来，他作为球队的第一后卫帮助他们赢得了俱乐部历史上最重要的几座冠军奖杯。

　　32岁，他结束在中国的一年冒险重回巴甲联赛。在克鲁塞罗，状态尽失，完全迷失了方向。他想，就这样吧，自己的职业生涯该结束了。但在身体的某个地方，他仍然听见一个声音对自己说，再坚持一下。他转会去了竞技队，并于去年和队友们拿下了俱乐部至今最重量级的冠军。

　　终于，到了36岁，他不必再坚持了。

　　“是时候开始新的工作，新的人生了。”在他作出退役的决定以后，巴拉纳竞技在主场正好有一场热身赛，俱乐部打算趁此机会为他举办一个退役仪式。

“我不想出现在这样的场合，站在球场中央开个球，再说几句再见什么的。这会让我很不好意思，但是俱乐部很尊重我，他们说‘这对俱乐部还有对你自己都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时刻，你应该对那些热爱你的球迷说声再见。’所以最后我站在了那里，这么做真的让一切变得不同了，这也成为了我人生中最棒的时刻之一。我原先并没有期待什么，但现场气氛真的太棒了。

那一刻，我的喉咙里涌起一种异样的感觉，很想哭，但终于控制住了。我想自己会记住这一刻，直到人生的最后。”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人生究竟是什么样的呢？保罗常常想，人生很混乱，人生也很脆弱，但这正是人生之美。“我们不能掌控任何东西，只能在特定的时候作出特定的选择。人生在于选择，每一个选择背后都暗藏风险。无论选择是好是坏，也要尽量在这段过程中，多享受一些乐趣。”

　　5年前，当他在自己巅峰时期作出加盟申花的选择时，他知道自己是在冒险。2014年年初，当绿地匆忙入主俱乐部后，保罗是他们签下的第一名外援。他是作为巴西最大豪门科林蒂安斯的队长加盟的，在此前结束的那个赛季中，他跟随球队获得了南美优胜者杯冠军，再上一年，他们则拿下南美解放者杯和世俱杯冠军。

　　“顶着盛名而来，但你在申花的这个赛季却很难被看作是成功的……”“是的，我承认。”发生了什么？他在一阵沉默中向窗外看去，酒店所在的朱家角距离康桥基地60公里，他的目光似乎正试图穿越时间和空间构筑起的障碍，穿越回那一年，那个赛季。

　　“我想，那年的申花应该是最动荡的时候，他们更换了老板，来了很多新队员。年初，球队在韩国木浦拉练，我去那里和他们会合。当时对于即将开始的赛季，我没有怀疑，我的心态很开放，我真的以为自己准备好了接受挑战。”

　　但是他现在想起来，自己在那会儿真是没有什么耐心。“当我发现球队从技战术水平以及心态上都和我之前所习惯的足球差距太大的时候，我原本应该更耐心一点。我没有意识到一切都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我当时本该尝试着更多地了解自己的球队和中国足球的文化，帮助我的队友去进步，把自己的职责完成得更好。”

　　相反，他当时却过于注重自己内心的受挫感和无力感，并难以自拔。他沉浸于无法和队友交流的痛苦中，“他们一句英语都不会说，连最基础的都不会。刚开始，我真的作出过最大的努力，我甚至去上了中文课。”但他很快放弃了交流。有一场比赛中的一个场景，成为了他在那个赛季中一个尴尬的缩影。那是和哈尔滨毅腾的比赛，他在事先没有知会任何队友的情况下选择了造越位，导致了进球。那一刻，他和身边那些中国队友之间隔着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那是互不理解的人心之间的距离。

　　总经理周军注意到的是他在吃到黄牌后“没有一句争辩，但眼神里充满了一种痛苦，他既不被理解，也无法理解别人。他太内向了，后卫应该咋呼一点。”

　　很多年以后，他当时的一名申花队友这样谈起他。“你不能说保罗不是一名好球员，但他是一名体系型的球员。他有优点，也有缺点，都很鲜明，这样的球员需要和身边的人配合，但他的性格太内向了。”

　　外人眼中的内向，也许对他而言却是一种主动的弃绝。在那样的环境里，他放弃了尝试。和队友的隔阂只是一方面的困境，更大的困境，来源于主帅巴蒂斯塔和他的教练团队。这个足球领域里的苦行僧，在赛季中遇到了自己的对立面——巴蒂斯塔就像足球界的狄俄尼索斯。

　　“我和之前的那个教练（指沈祥福）相处得更好，但球队很快更换了教练，巴蒂斯塔来了，这对我来说这并不是一件太好的事情，可能我不是他喜欢的那类型球员，我也说不准，我只是有这种感觉。老实说，我并不认为他来中国是为了工作，我想，他在这里更是为了享受生活，尤其是每晚的夜生活。而且他们教练团队的训练质量在我看来并不足够好，我对此心里是有想法的，但我又没有足够的力量去改变现状。我只是试着尽己所能，尽量提高自己的水平，但这是不可能的。”他不是唯一这么说的人，在离开中超后，德罗巴和阿内尔卡都有过类似的评价。

　　“然而在比赛中，球迷看到的只是保罗状态不好，保罗踢得不好，但他们并不知道我是因为训练得不好。你训练不好，不可能踢得好比赛。现在想想，当时最大的问题在于这里。”

　　“看到中超表象背后的美”

　　球迷们看见的不仅是保罗比赛踢得不够好，还有他在自己的社交平台上晒出的照片。

　　球队的西班牙语翻译王侃记得，“保罗和其他球员不一样，他喜欢利用球队假期去逛一些上海周边的小城镇，感觉很小资的。这本身没有问题，也不违反队纪队规，但球队成绩不好，他作为最大牌的外援就被当成了替罪羊。”后来，在见识了特维斯的迪士尼和伊哈洛受伤期间的游艇照之后，他们中的很多人承认，自己“欠保罗一个公道”。

　　保罗·安德烈当时不明白，五年后他说，自己其实一直没弄明白这件事。因为被球迷攻击太多，他将自己的INS设置了浏览权限。“很多留言都是中文，我看不太懂，但我知道他们是在质疑我。我并没有像他们说的那样到处旅游，我只是去了一些地方，拍了一些照片并分享出来。在巴西，我们喜欢玩INS，但对于中国人而言，当时可能还没有时兴起来。也许我被误解了，但我对于自己所做的并不后悔。因为我离开自己的国家，来到这么遥远的地方，我想经常和亲人、朋友，还有球迷分享自己在异国的生活。”

　　在他离开中超后，他昔日在巴西的队友们陆续来了。“我有很多朋友在这里踢球，北京，上海广州。像奥古斯托，保利尼奥，以前山东的吉尔，我们都在一起踢过好些年。他们刚来中超的时候，因为我有经验，我们谈了很多关于中超的事。我在这里犯过的所有错误，我都希望告诉他们，让他们避免重蹈我的覆辙。”

　　“我以自己的亲身教训告诫他们，要尽量换一种眼光去看待中超，试图去看到那些藏在表象背后的美。不要只看比赛的最后结果，而是要审视自己，作为外援，在这样一个环境里，你能为队友做些什么，你自己能从中得到什么有益的积极的启发。其实即便是当时的中超，还是有很多美丽的东西。比如，有一些很好的球员，足球文化，场馆设施。我去到每一个赛场，几乎都是爆满的，我想中国足球应该有很厚实的文化传统。而且，中国有三四支球队可以在世界上任何一个联赛中和较高水平的球队去竞技。”

　　他还想在这里告诉任何考虑来中国发展的外援，试着去理解这里的文化，尽自己全部的能力，不要抱着侥幸心理出工不出力，“我想这是在中超赢得成功的秘诀。”

　　中国足球和他5年前所了解的已经不同了。“如果我没有记错，我5年前好像和你说过，中国足球接下去该走的路是发展青少年足球。我们今天还在说起这件事，我当时就预言过，中国未来一定会成为足球最发达的国家之一。五年后，中国足球水平比当时好了不知道多少，你们也找到了发展和提升自己的道路……”

　　“比如抓一把巴西人，把他们变成中国人，代表中国出战？”“我听说了归化球员的事情，但真正的出路在于下一代。让孩子们随时随地有球可踢，这才是基本，中国也在尽全力这么做。但如果短时间内要让全世界看到成绩，也许归化是最有效的。”

　　“让他们的足球道路好走一些”

　　2016年回到竞技队后，他一直在为这一天做准备。所以当这一天到来的时候，他不张皇失措，而是笃笃定定地进入了新的角色。他的后球员时代区别于很多同行，但我们不得不承认，有些人的头脑天生比较灵光。

　　“过去几年，我是一边踢球，一边开始修读管理学的文凭，打算未来做体育领域的管理人员。当时我并不确定自己退役之后具体会做什么，但我很确定的一点是，我会继续体育这一行。毕竟我一辈子所做的就是踢球，这也是我激情所在。但这其实是一个很冒险的选择，我当时还是一名球员，把这么大一部分精力放在攻读专业上，俱乐部管理层、队友和球迷是否能理解我的选择？”

　　现在，手握工商管理和体育管理两项文凭，保罗在36岁的年纪就成为俱乐部足球事务上的总经理，管理一队和所有梯队，帮助球队发掘培养更多有潜力的球员。“我还在中国的时候我们就聊起过，我其实对巴西足球的未来很不乐观。这也是我决定回来的一部分原因，我想帮助一家和自己思路相像的俱乐部共同前进。也就是说，我们都想重新找回巴西足球的传统风格，找回那种美和创造力，这也是我们现在正在做的。那种足球才是我的激情所在，也是我最初爱上足球的原因。”

　　为什么会在完全没有管理经验的前提下被选中呢？他在接受俱乐部官方平台采访的时候曾这样解释，“估计因为我本身是一个做事情很有激情的人，不管是谁找我，我都会竭尽全力去帮助别人。在接受这个职位之前，我跟家人讨论了很久。我们都觉得这是一个可以继续发挥我热情的职位，俱乐部老板也找我聊过，希望我在这个职位上可以成为一个有责任心的人，因为这意味着我要做的事情就更多了，从球队比赛到青训培养，都需要花精力投入。”

　　巴拉纳竞技在巴西以青训而著称，“当务之急是要在我们自己的青训系统里寻找更加出色的球员，但这件事情做起来不容易。大家都知道巴西可能是全世界最大的球员出口国，这里的竞争非常激烈。要让好的年轻球员脱颖而出，我们需要创造更好的条件让他们得到锻炼。我自己的足球道路走得非常艰辛，但我希望尽己所能，帮助到那些年轻球员，让他们追逐梦想的道路好走一些。”

　　巴拉纳竞技是巴甲联赛中上游球队，包括各级别球队的教练球员以及其他相关人员在内共有430名左右员工，这些人现在都由他管理。对于一个此前没有任何经验的新手而言，这无疑会成为他后运动员时期的又一项挑战。

　　这个曾经的文艺青年，让-保罗·萨特和翁贝托·艾柯的忠实粉丝、这个花9个月写出巴西国内第一本由球员亲自撰写的自传，花3个月自学透视并最终学会画画、在一次个人画展上拍卖23幅由自己创作的波洛克作品，筹得40万美元善款的人，现在停下了所有业余爱好。

　　保罗·安德烈自学三个月学会画透视角度

　　“我已经不再画图，也没有时间再阅读纯文学了，我现在看的书都关于管理和领导力。我退役以后的生活实际上是变得更忙了，每天6点起床，半夜睡觉，几乎没有休息，但我很享受这种感觉，我觉得快乐，充实。比方说，我今天刚到上海，但立刻就去了球场看他们比赛。每一天，你会遇到新的情况，新的挑战，新的问题要去解决，新的东西要去学习，你的生活不会一成不变。”

　　新生活开始了。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尝试管理者的角色，现在看起来，没有任何理由怀疑他不会获得成功。他想做的事，几乎都做成了。不可避免的，他的生命里也有过一些破碎的梦想，但他说，即使是破碎的梦想，也让自己更强大，并帮助定义了今天的自己。

　　保罗·安德烈出生的前一年，《花花公子》杂志专访刚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加西亚·马尔克斯。“你是谁？”记者问。马尔克斯回答，“我是世界上最害羞的人，我也是世界上最善良的人。这是毋庸置疑的。”

　　保罗·安德烈呢？这个做了22年球员、出过书、开过画展，如今又成为俱乐部总经理的人，他究竟是谁？

　　“我是一个活在梦里的人。”他笑了，“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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